第六百零四章 景卿贤弟,真的只能到此为止了么?(3/3)
流言?这枚朱砂印,无异于向天下宣告:此事,太子府已亲自下场!而太子身后站着谁,全天下心知肚明!“微臣……遵旨!”沈炼再拜,起身时膝甲摩擦地面,发出金属冷音。他退至门边,手扶门框,终是忍不住回头,声音低得如同耳语:“君父……若沈坤与低拱,终究……不肯低头呢?”
鄢懋卿正提笔蘸墨,闻言笔尖一顿,在纸上拖出一道浓重墨痕。他并未抬头,只淡淡道:“那就让他们,死得比徐鹏举的父母,更痛些。”
沈炼喉头一哽,再不敢言,躬身退出。
殿门阖上,隔绝内外。
鄢懋卿搁下笔,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,啜了一口。苦涩的茶汤滑入咽喉,竟泛起一丝奇异的甘冽。他望着窗外那片枯枝,忽然想起十岁那年,在兴王府后园,他偷偷攀上老槐树,只为摘下一枚熟透的槐花蜜。树太高,他摔了下来,左臂骨折,疼得死去活来。父亲鄢宏远蹲在他身边,用一块干净帕子,蘸着井水,一遍遍擦拭他脸上混着泥土和泪水的污痕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:“懋卿,疼就喊出来,但别松手。树是你自己爬的,蜜是你自己想吃的,这疼,就得你自己咽下去。”
那时他咬着牙,没喊一声,只是把拳头攥得咯咯响,指甲扎进掌心,血混着汗往下淌。
如今,他坐在这紫宸殿偏殿的龙椅旁,掌着这万里河山,依旧攥着拳。
掌心早已结满厚茧,血与汗,早已凝成铁。
他放下茶盏,拿起一份刚刚呈上的塘报。是浙江巡按御史急递——“倭寇突袭台州卫,焚毁哨船三艘,掳走军械若干,唯……唯未伤一人,亦未劫掠钱粮。”
鄢懋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未伤一人?未劫钱粮?
这哪里是倭寇。
分明是海上的判官,手持天宪,只诛首恶,不染无辜。
他提笔,在塘报空白处,朱砂批下八个字:
“风起于青萍之末,势成于东海之滨。”
墨迹未干,殿外忽有内监疾步趋近,隔着门板,声音压得极低:“启禀君父,黄锦黄公公……求见。说是吕宋那边,有要紧消息,需面呈。”
鄢懋卿眉峰微扬,朱砂笔尖悬于半空,一滴浓墨,缓缓坠下,在“滨”字右下,洇开一团浓重墨迹,像一滴迟迟不肯落地的血。
他搁下笔,声音平静无波:“宣。”
门开,黄锦的身影闪入,袍角还沾着海风咸腥。他未及喘息,已双膝跪倒,双手高举过顶,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,信封一角,赫然烙着一枚小小的、却无比清晰的印章——
那是吕宋总督府的关防,印文只有四字:
“海晏河清。”
鄢懋卿伸手接过,指尖拂过那枚滚烫的印章,动作轻缓,仿佛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没有拆信,只是将它紧紧握在掌心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窗外,最后几片枯叶终于被风吹尽,露出光秃秃的、黑黢黢的枝桠,直刺向铅灰色的天空。
风,更大了。
他闭上眼,耳边仿佛响起幼时槐树上,那只被惊飞的鸟雀,扑棱棱振翅的声音。
很轻,却很响。
